十年凝视
张颂仁
我首次与沈小彤见面是为筹备〈后八九〉大展,栗宪庭介绍的,一九九一年在成都抚琴小区。他当时在同辈中大概已算是小头目了,除了在校的成绩出色之外,他是受邀美国加州亚太美术馆展览年纪较轻的画家,那是最早在美国的中国当代展,一九九一年。当时在成都有自己创作空间的艺术家特别少,除非是学校提供工作室,所以小彤的画室经常客满,除了同辈的忻海洲,陈亮洁等以外,比他早一轮的郭伟,叶永青等都常来走动。我们为〈后八九〉展选了小彤的红画系列,而他也兴致勃勃的推荐海洲的桌球画和几个同学,皆大欢喜。他给我的印象是热心和够情义。作为创作者,他的自信也是很够说服力的。
小彤数年后迁到北京,他的〈红色〉系列于九四年三月在北京国际艺苑个展,让
人眼前一亮。强烈刺目的彤红天地直截地把国人的生命状态,心理情绪和政治型态统一到一个绝对的情境中。那是每个现代中国人心中都能找到的一个密室,一个保持骚动的机房。在当时大家都在图式发明中找寻个人形象的年代,小彤直接切入这个明显而强烈的色调情绪,可见他艺术触觉的敏锐,也反映了他率直和情感丰富的个性。
到今天回顾,小彤还是他当年红色系列的「超前」于时代而自豪。这个「超前」实质是表示了它真正属于那个年代,只是当时在纷多的风格和图样中未能正确地看清楚它在美术史中所应属的位置。红色世界如此强烈的视觉与情绪冲击是超异常态的经验,而小彤自九六年开始觉得有必要回归到常人生活的体验中来。他在北京住了两年,九六年初迁回成都,完成了一组色彩轻松愉悦的人物风景,一洗沉重而带政治寓意的红黑纯色,脱除了单色透视镜,重返天然光下的市井人生。这组作品在北京中央美院画廊展览,很受欢迎。在九十年代中期波普与艳俗潮开始为商业文化下的新生活写照,注目点在于中国急剧转变的视觉文化特征。小彤的愉悦色调和散漫的心情带来了一股新的气息,并重新强调了架上绘画的趣味。
九八年小彤和汉雅轩开始合作,十年来定期办了不少展览。在近年人心日益浮燥的社会里这个漫长而松散的合作也算异数。在创作方面小彤所要求的稳定亦反映在一种漫长持续的探讨中。他十年来究心于现代人的肖像,而把这工作落实到自己和周边朋友的肖像。
谈造像,尤其是四川画家,很难绕过张晓刚。小彤则以他一代人的精神状态找到新的感觉和绘画手法的据点。自九八年开始他的肖像渐渐形成了向观众直接凝视的形式。从画面跳 凸 出来的黑眼珠成为画面聚焦点,在强弱比对之下令画面其它情节退入背景。但透过这些目光并不能进入主角的世界,因为它们既不与外界沟通,也不能提供内心世界的讯息。这些肖像被困于既自恋亦迷惘的状态。他们的凝视有如对镜面的自我凝视,但不透露内心的活动,只希望从镜面里自我的表像会带来意外的发现。因此这些黑眼珠的视线虽然集中但不能穿透,像被困于两面镜子间来回反照的幻象,在无穷的倒影中驻留。
小彤这个肖像主题一画十年,画中的主角一直不大改变:太太小红、画友陈亮洁、忻海洲、郭伟等数人。以小彤的意思他是在「制作方式」做功课。这态度与他早一阶段的红色系列近似,就是不在情节或图式多造文章,而以营造整画的情绪为目标。他这个创作的决定,在主题上把自己孤立于社会上同时出现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看作面对时代变迁的策略,也反映了这一代人在时代寻找身份位置的困难。这困难更反映在画中的人际关系,在画中那些熟悉亲友的交往都明显是被处于隔绝的状态之下。
小彤不爱变动,也专于友谊,可是画中最主要的角色小红却成了他生命中最大的考验。刘玉红曾是羽毛球的世界冠军,从比赛退役后成为教练。我于一九九九到成都时他们刚交往一年,小彤当时既得意于创作,又新获佳人芳心,正踌躇满志。翌年我们还同游三星堆,并到雅安寻访古寺壁画。他新婚后不久,二千另三年发觉小红癌疾旧病复发,简直晴天霹雳。之后进出医院三年,至二千另六年二月我到成都看小红最后一面时,她已无法发言,只能垂泪达意。
虽说生命无常,但这体验是小彤无法以言说表达的。不过从他画中肖像的目光逐步收敛,画面的虚空逐渐溶化,水珠渗出肖像以至流淌不住这种意象的渐变,可以感受到画家心理的转化。从内省反观的视角小彤转为向外审视,所见物理莫不被情所移。四十而不惑,小彤于此十年可说经历人生一个小周天,于他艺术的历程也算是一个关节。小彤不变的是对创作依旧满怀自信,并且还以他的艺术怀系旧人故友。小彤说他近年惟有以作品祭奠爱妻,而这种情义我想也就是他所以成为好艺术家的本质。
人民共和五十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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