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与不看:透过沈小彤近期画作的暗喻之水
欧阳江河
(一)
水的面孔从画中人的面孔浮现出来,飘逸出来。水,它的肉身比影子更轻,比波浪更委曲,比书法有更多的屋漏痕。水擦去属于自己的笔触,过程,意义,无意义,并将因擦拭而产生的遮蔽物交给近乎无限透明的精神能见度。水的签名清晰如同墨迹。水的种种暗示薄如蝉翼。水的天鹅绒、水的头发、水的神经末稍像钨丝一样带电。还有水的底片:我在底片上看见了另一个我,看见了画家沈小彤和他的画中人。或许,还恍惚看见了画中人后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那个人不在沈小彤的画作里,也不在我写的这些文字里。他不在现实中。他哪儿也不在,不在我们这些观画的人群中间,甚至不在他在的地方。但他在。你多大,他也多大。你说四川话,广东话,闽南话,他也说。他还说英语法语世界语。如果你打他手机(天哪,费用记在上帝帐上),他会交替着说鸟语,马语,风语,说星辰的语言或是苹果的语言。但更多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听着。你喝咖啡,他喝茶。你牙疼的时候,他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牙科医生。你在老鹰中睡去,他在燕子中醒来。他像佛的莲花般开在什么东西的一半之中,而你是将要开放的另一半。其实你的真身早已绽开在他的替身的迟迟未开之中。要么在他身上,你是你不是的那个人。要么在你身上,他不是他是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我们所有的人,却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是人群中消失了的那个人。而少了一个人,所有的人都会感到孤单。
就空间而言,那个人是针眼里的天外天。对时间来说,那个人使瓦尔特 . 本雅明精心加以区分和剥离的三种类型的时间再度重合:经验时间,它属于悲剧的“空间性”;英雄时间,它属于悲剧中的个体;历史时间,它预示着现代人对“无尽的现时”之关注。
那个人就在底片上,但洗不出照片。他与你相握但没有手。他是一个思想但不在任何人的头脑里。
(二)
为什么我会对那个人,那个既不是现实中的人、也不是画中人的人,那个“无人”的人,那个“词语造成的人”,产生追综和冥想的深深兴趣,产生隔世般的神秘感触呢?这里面有着怎样的心醉神迷,怎样的天意难问?也许在那个人身上出现了两个我自己。哦错了,是出现了两个沈小彤。更准确地说,是两个沈小彤之间的一种跨度。这跨度,彩虹一样横贯“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现实世界和“靠可能性喂养的”精神世界,联结起表象与本相,将世界万事万物的真实图像与画家本人带有个人自传性质的内心图像折叠在一起,又重新打开。
两个沈小彤在“那个人”身上相遇了。一个沈小彤是画家,另一个沈小彤则是被画出来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画着画着,画没了。然而两个沈小彤的相互遭遇堪称奇遇:他们有时撞个满怀,有时擦肩而过,有时隔世相望。此中的去留两可,物我相忘,以及从中升华出来的疏离感、无常感、越界的视野、澄明的心境,尽管略显滞涩,且过于超然,但是这种交错与叠加在此前的中国绘画中是极少出现的。我尤其要强调,就影像之关联域而言,沈小彤笔下的画中人与从未现身的“那个人”之间并非是一种表现或再现的关系,也不是一种转喻的关系,而更像两种影像叠加所产生出来的第三种影像:这种影像是观看的产物,但却将我们引向观看深处的不看。
目光从“看”游离出来,落在了“不看”上面。不看在某处与观看合成一体,形成了一个观念,而观念本身则被物质化了。瞧,画中人的眼眸是如此之黑,肯定但又那么否定,出神但又那么入定,外溢但又那么内敛,边缘但又那么中心。众多的观画者恐怕和我一样,多少会有些离迷,不知该如何定义那眼眸、那眼眸里的目光:是把它定义为本雅明提出的“二次物化”?还是看作波兰当代诗人米沃什所说的“第二自然”?
其实无论是借助画家沈小彤本人的真实目光,还是画中人的绘画性目光,抑或是借助“那个人”隐匿不显的空无目光,我们透过画中之水层层叠叠的暗喻所窥见的“已知世界”,已经在看和不看构成的无穷无尽的转喻环节中悄悄抹去了观看本身,以便“不可见”及其“不可知”呈现它们的物质直接性。用这种物质化但又被抹除了的目光观看世界,即使在万事万物最轻盈、最脆弱之处也意味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正如在观看的深处是不看,在重负的深处是存在之轻、之弱。大约十一年前,我旅居美国东部时写了一首长诗《雪》,那时的我比沈小彤现在仅大一岁。《雪》的主旨与小彤的《映像诱惑》在某些环扣上暗和,触及了生命重负之下的轻和弱。这里我引用诗的一小节,作为结束:
随着词的改变
我们也改变着自己的肉体。
事实变轻了,词却取得了重量。
2006.7.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