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性和“虚、淡、平”

--沈小彤作品及其相关话题

 

栗宪庭

 

1999 年春天,由艺术家张晓刚策划的西南年青一代画家的作品展览,曾在成都《上河美术馆》展出。本次展览给人一个突出的印象是画面的虚、淡、平,即画面形象的虚,色调包括素描调子上的淡,以及画面场景的平面化,或者说,画面象焦距不准的照片。如果把虚、淡、平作为一种话语方式,它在某种程度上表达出当今青年一代,尤其是 60 年代末和 70 年代初出生的艺术家的一种生存感觉,即信仰的普遍失落所造成的观念的不确定性,生活的平淡和虚无,使这一代艺术家在艺术上逃离了人为的伟大、激动人心和故作深刻,转而把贴身的日常生活作为自己艺术的对象,强调生活在其中的普通、平淡和虚无的感觉。从这个角度说,焦距不准,也许正是由于他们心灵的不确定性,使他们的感觉这个镜头不知该对焦于何处。如参加这个展览的赵能智、何森、谢南星、陈亮、张小涛、杨冕等人的作品即是。沈小彤虽然没有参加这个展览,但实际上,沈是这种话语方式的较早试验者,当然还包括全国各地的此类艺术家,如曾浩,尹朝阳等等。沈小彤自 1989 年的毕业创作起,虽然几易画风,但其以平视的角度把握平淡的日常生活,一直是他作品的风格标识。

“平”或者平面化,是虚、淡、平话语结构的一个最重要的要素,也是沈小彤作品话语的重要因素。从画面上看,“平”,一方面是指从经典写实主义的角度看,画面没有严格的焦点透视和纵深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指画面以日常生活的偶然片断来拼接,或者说正是他们感觉到生活的平庸、无聊,和对故作形而上深刻的怀疑,才选择了日常生活的片断,才以一种没有透视和纵深感觉的视觉方式去表达他们的生存感觉。

以日常生活场景作为语言结构的基本因素, 80 年代以来始终是中国画家的一个情结,这与中国艺术院校一直俸写实主义技术训练为正统有关。尽管如此,日常生活场景在画面中的使用,依然反映出不同时期艺术观念的变迁。 80 年代初的“伤痕艺术”时期,针对文革艺术的“高、大、全”和“红、光、亮”,生活场景成了“小(小人物)、苦(痛苦的生活和表情)、旧(破旧和落后的面貌)”感觉的载体。“生活流”脱胎于伤痕,滤去了伤痕的政治因素,但“小人物”、“质朴”乃至“粗、笨、拙”的风格,以及“乡土风情”“边塞风貌”的题材和画面的结构,与伤痕艺术相去不远,而且从根本上看,伤痕和生活流都没有摆脱写实主义的基本框架,以及艺术家的居高临下或有距离地深入“别人生活”的姿态。模仿超现实主义的语言模式,把日常生活场景进行主观的剪裁和错置,以产生某种奇怪和陌生的感觉,是中国 80 年代中期的流行模式,这在当时被称为“理性绘画”,其实,当时中国正处在文化热潮中,而且这个文化热的标志之一,是西方文化、哲学和文学的大量译介和出版,所以大量地读书,也是这一代艺术家成长的基本经历,因此,所谓理性绘画,对于大多数的艺术家,不过是他们借超现实主义的方式,把自己生吞活剥的读书感觉消化和散发了出来。

就画面使用日常生活场景的角度看,玩世写实主义的出现,在中国当代艺术中成为观念转变的标志,重要的是他们抛弃了此前两代艺术家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平视的角度去感觉自己周围的现实,所以,以平庸、无聊和偶然的日常生活的片断入画,成为玩世写实主义的语言基础,只是当时创作的政治背景,才使他们以泼皮的方式去描写无聊的生活片断的。

1989 年,沈小彤毕业时创作了《茶馆》(见插图 1 ),我曾把其归入玩世写实主义,实际上,《茶馆》虽然也是以日常生活的片断入画,但画面的人物处理,不象北京的方力钧和刘炜等人作品中的那种嬉皮笑脸和泼皮味道,而是神情恍惚、茫然和有点做梦的感觉,我以为这是沈小彤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他在 1996 年以后的创作倾向,同时也预示了新一代艺术家对玩世写实主义创作倾向的清理,或者说这件和玩世写实主义潮流同时的作品,在语言上有使用日常生活片断的共同点,这个共同点是说他们都叛逆了前两代艺术家的视点,找到新的切入点,但重要的是一开始沈小彤就没有落入玩世的潮流中,他毕竟更年青,他找到更贴近他们这一代的那种感觉--不是泼皮,而是象生活本身那样的一种不确定性。

1989 年以后,沈小彤经历了多变时期,他有过红墙的系列(见插图 2 ),有过红色人群的系列(见插图 3 ),有过飘浮的人的系列(见插图 4 )等等,他在尝试各种感觉,或者说这个阶段他在他生活的回忆里搜寻记忆的片断,但未必是他当时的现场感觉。 1996 年- 1997 年,他创作出了一批《诱惑日记》(见插图 5 ),我以为他回到了他创作的原点,当然是更新的感觉,这种更新的感觉是指,在《诱惑日记》中,一批画是以他周围的朋友肖像和日常街景入画,一批画是以散乱的日常生活用品入画,即在题材的选择上,表现出作者的一种对生活的看法--生活就是这种样子--偶然、平淡和漫无边际,无头无尾,或者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头也都是尾。所以《诱惑日记》的画面色调和黑白对比度趋向轻柔、平和,象罩了一层雾,给人一种既不亲切也不冰冷,漠然却无哀伤的感觉,因为,冰冷、哀伤乃至欢喜或者泼皮,是人的主观的感觉,而生活本身是没有感觉的,当然是一种艺术观念角度的没有感觉的感觉,这大概就是所以画面“虚”、“淡”的注脚。

最近的《诱惑》系列,延续了《诱惑日记》的方式,人物依然是自己周围的朋友,只是人物肖像由一个人变成群像,形象处理愈加虚、淡、平。尤其画面去掉了街景,人物失去了日常空间的依托和被嵌入单色平涂的空间后,画面更增加了一种虚妄和不可知性。《诱惑》系列最大的变动是人物眼睛的处理,死黑的眼球在整个虚淡平的画面中,不协调地突现出来,充满着茫然、疑问,并夹杂着一点点不满,瞪着观众,也瞪着这个世界。

在《诱惑日记》系列中所有的作品里,画面的天空的部位,都有一笔象云一样飘然的笔触,在虚、淡、平的画面里,似乎留下作者的一丝欢快。而在《诱惑》的系列里,这个处理有时是飘在空中的一枝小花,给人一点美好的想象,也许对于沈小彤,生活并非都是那样虚无、平淡和茫然,希望和欢乐有时也会飘荡到这个虚、淡、平的空间里来。

沈小彤所以为自己的作品起名为《诱惑》和《诱惑日记》,我以为一方面是他的作品一向以自己的朋友入画,他爱他的朋友,他爱和朋友在一起的日常生活,这种自自然然和朋友在一起的生活即是一种诱惑。另一方面,尽管这生活是不确定的乃至平淡和虚无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成为对作者的一种诱惑,应了一句流行歌曲的话:“平平淡淡才是真”。

 

1999 · 8 · 28 晨 7 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