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假象”通往观念的世界

观沈小彤近作有感

 

鲁虹

 

在上个世纪 90 年代末兴起的“新绘画”浪潮中,一个很值得人们关注的创作现象,就是很多年青艺术家对影像资源的大量借用。而且,这种借用并不是为了从哲学上的“反映论”出发,去追求对客观现实的再现,恰恰相反,是为了用一种“仿真”的图像去表现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事实。所以批评家吕澎认为, 90 年代以后出现的中国当代油画大多与制造“假象”有关。( 1 )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便带了出来,那就是青年艺术家们为什么热衷于制造“假象”。难道他们真把观众当成了白痴,竟要让观众去相信他们是在陈述一个个客观的“事实”?答案是绝对否定的。事实上,吕澍所说的两难问题——即观众究竟会不会相信画面呈现的所谓“假象”的问题并不存在。因为在这些年青的艺术家看来,现实或自然仅仅只是一个表象,只有破坏了这个表象的世界,进而制造一个“假象”,才能真正解释本质的真实世界。所以,便有一些艺术家从传统绘画的概念中解放了出来。而观众也会根据艺术家们提供的新艺术框架去作相应的阅读。相比较而言,部分艺术家更习惯于用嘲弄、讽喻、戏拟的手法去展示生活中非自然的意义。例如方力钧、岳敏君、杨少斌等人就是这样做的。另一类艺术家则不然,他们试图用制作“假象”的方式去与观念的世界相沟通。其具体的办法就是用一个个精心组织的符号系统,去叙述这个外在的世界,从而解释内在的意义。在这里,写实手法的运用在本质上是一种超越客观的主观再现。我认为尹朝阳、张小涛、赵能智、忻海洲等人,还有本文将要介绍的沈小彤,都以不同的方式很好地实践了这一目的。而沈小彤与前几位艺术家最大的不同便是,他并非借助于静止的图像——照片去创作,而是借助于动态的图像—— DV 去创作。可以说,他是将后者做了定格化的艺术处理。这不仅使他革新了绘画的叙事技巧与图像的处理方式,也使他的近作出现了十分虚乎的风格特征。其好处就是令画面显得奇特而陌生化。他自己将这样的过程称为动态图像与静态图像的对话,是一种媒介向另一种媒介的过度。由此,他还找到了自己近来的特殊工作方式。从另外的角度看,在他的作品中,虽然一幅与另一幅之间往往只有微小的差别,但当人们看到这一个个酷似照片的屏幕,就会联想到 DV 中图像的连续播放。我曾问他,为什么近作与他在 90 年代初的创作,在风格表现上完全不同,他认为是因为生活状态与心态,还有文化背景都完全不同了。

正如大家所见,在沈小彤的近作中,主体性的符号往往只有两种:其中一种要么是年青人的头像,要么是人手和水果;另一种则必定是与人类生活密切相关的水。

为什么沈小彤要把水反复加以强调?这的确是很耐人寻味的问题。

众所周知,在我们生活的上下文中,水的主要功能有两种:一种是供人饮用,另一种就是洗涤外在的污物。实践证明,没有水,就没有人类的基本生活。这也使得水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了历代艺术家所热衷于表现的对象。但沈小彤的画面表明,水并不是以一个纯粹审美的对象出现,而是以一种洗涤状态出现的。加上被洗涤的对象往往是圣洁的年轻人、美丽的女人手与亮丽的鲜水果,所以让人感到,画上两类符号的同时出现,一方面是为了强调对于外在污染物的清理;另一方面是为了强调对心灵的净化。因此我觉得,在很大程度上,画面所突出的观念其实对应的是一个十分物质化与浮躁的商业社会。它希望还原人与事物的本真状态,这与老庄强调的“归真返璞”思想是十分吻合的。( 2 )另外,沈小彤作品的意义并非全部来自题材本身,也来自他那特殊的表现技法。比如,在形象的处理上,他就很强调呈现比较清澄状态的人或物,而非生活中的某一个具体的人或物,故可以称为“类象”;在用色上,他强调的是干净与清凉;在光线的处理上,他则很强调柔和的平面性特征,以避免明暗的强烈对比。但当这一切加在一起时,就有效突出了一种单纯而不受污染,静谧而不浮躁的艺术感觉。毫无疑问,这显然是沈小彤所衷心向往的理想世界。

沈小彤的近作虽然借用了传统写实主义的若干手法,但呈现的却是一个超现实的“拟象世界”。由于这个世界既深深地表达了沈小彤经验上的无意识,又触动着人们相类似的生活背景与想法。所以,也会引导人们不断去生产相关的意义,相信不少人都会有此感受的。

2006 年 8 月 30 日 于深圳美术馆

注:

•  参见《假象的制造与问题》,载《艺术当代》 2006 、 3 。

•  据艺术家介绍,他的灵感来自于冲凉的感受。